2025年7月31日,Figma在紐約證券交易所正式掛牌上市,股票代碼“FIG”。公司發行價為每股33美元,上市首日迎來瘋狂表現——開盤價約85美元,一度突破110美元,最終收盤報115.50美元,較發行價暴漲約250%,市值飆升至近670億美元。
Figma由此也成為2025年以來美股上市最火爆的企業。這場IPO被視為科技市場重燃活力的標志,尤其引發外界關于“AI和SaaS大融合”時代的熱切期待。
市場普遍將這次暴漲的背后歸功于Figma在AI戰略上的堅定布局?!禡arketWatch》指出,Figma不僅在設計協作工具中引入生成式AI能力,更將其定位為“從點子到原型”的端到端平臺,其Make、Buzz、Slides等功能構成了完整AI驅動的產品線,從而贏得投資者信心。Renaissance Capital 的分析師 Matt Kennedy 在接受采訪時表示,這場IPO反映了投資者對具備AI元素的高增長SaaS公司的強烈熱情,并將Figma視為該類資產中的“領頭羊”。
這樣的市場表現無疑強化了“這是AI勝利”的論調。AI不僅提升了用戶協作效率,也幫助Figma擴展出更加完整、可規?;纳虡I路徑。然而,當我們深入研讀Figma向SEC提交的招股說明書(S?1)全文時,卻發現一個有趣的數據:“AI”一詞在招股書中出現154次,但60%的提及集中出現在風險因素(Risk Factors)章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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招股書里的AI焦慮
Figma在招股書中卻表現的風險意識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。
首先是模型依賴問題。Figma明確在招股書中指出,其多個AI功能依賴于第三方大模型的API接口,這包括但不限于OpenAI、Anthropic等供應商。這意味著,Figma的AI能力本質上不是自主可控的,一旦模型方更改商業條款、限制訪問頻率或調整授權結構,其服務即可能被迫降級或終止。
其次是數據與內容合規問題。隨著AI能力的擴展,Figma平臺所生成的UI結構、界面內容、甚至代碼邏輯,其版權歸屬、使用權限、商用范圍等問題日益復雜。Figma承認,現有國際法規尚未完全覆蓋AI生成內容的邊界,而一旦企業客戶在平臺上生成的內容被質疑侵犯他人權益,平臺本身可能也將成為法律追責對象。這種模糊地帶,在知識產權高度敏感的設計行業里,風險極難量化。
更深層的焦慮則源于AI能力的同質化趨勢。Figma在招股書中寫到,AI能力的快速普及可能導致平臺差異性下降,競爭對手如Canva、Notion、Framer等,均已在各自平臺引入類ChatGPT或視覺生成模塊。一旦用戶認知AI功能成為“標配”,Figma能否繼續構建有效護城河,將變得充滿變數。
從更大視角來看,Figma并不是唯一一家在招股書中強調AI風險的科技公司。自2024年起,多家SaaS平臺已開始在投資文件中系統性標注AI相關不確定性,包括Notion對AI內容審核責任的劃界嘗試,Canva對AI插件默認關閉的風險控制,以及Atlassian對模型輸出偏差所可能引發倫理審查的披露。
這種強烈的反差背后,是AI技術的不確定性正在深度嵌入其商業基礎結構。AI已從一個可選功能模塊變成了一種系統性依賴。
一旦一個產品決定讓AI承擔“用戶入口”或“創意起點”的角色,它就必須同步承擔起圍繞模型來源、數據使用、內容合規的全棧責任。而這一點,遠比部署一個chatbot、生成一段代碼、畫一張圖復雜得多。從Figma產品矩陣中可以看到,它已經從一個設計工具慢慢變成包含了管理、開發、匯報等功能的全平臺全流程產品。
為什么,一家以AI驅動贏得670億美金市值的行業領軍公司,卻在最光鮮的時刻,對AI表現出如此深刻的憂慮?這份看似矛盾的“AI焦慮”,其根源并非對技術潛力的懷疑,而是源于一場將公司命運與AI深度綁定的戰略轉型。要真正理解Figma在招股書中的謹慎,就必須回到它從2022年那場未竟收購開始的生死抉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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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Adobe棄子到AI新貴
2022年,Adobe宣布以200億美元收購Figma,引發整個軟件行業的震動。這筆收購如果成功,將是SaaS史上最大的一次并購,也將讓Adobe牢牢把控UI/UX設計工具的市場。但事情的發展并未如預期那般順利。2023年末,歐盟和美國的反壟斷監管機構陸續釋放負面信號,Adobe最終宣布放棄收購。
在許多人看來,這對Figma是一次“被動獨立”。但從某種意義上說,正是這次意外,迫使Figma重新思考自己的長期戰略路徑。如何在Adobe等巨頭圍繞之下,找到自己的第二增長曲線?如何從“協作工具”變成一個更具技術壁壘的“創作平臺”?
2023年末到2024年初,Figma的轉型方向逐漸清晰:擁抱生成式AI。
Figma對AI的整合并非一蹴而就。最初,它的AI能力主要集中在“任務助手”維度,例如自動命名圖層、圖像去背景、對FigJam會議記錄進行要點總結等。這些功能雖小,但解決了許多日常操作中的低效痛點。Figma在這個階段的策略是謹慎試水,以輔助為核心,而非替代。
design by Figma
真正的轉折發生在2024年,Figma發布了“First Draft”功能。用戶只需輸入一句自然語言提示,如“為一款社交App設計一個消息頁面”,系統便會自動生成一套風格統一、交互合理的UI界面草圖。盡管仍需設計師后期完善,但這種從“語言直接生成視覺”的能力,已足以重塑初稿階段的工作模式。Figma的身份也由“協作工具”正式向“創意平臺”過渡。
而2025年初發布的Figma Make,則是這條AI路徑的頂點。Make不僅能理解復雜prompt生成可編輯頁面,甚至能直接輸出響應式網頁原型、綁定組件邏輯,實現端到端的交互體驗。某種意義上,Make是第一個“生成即部署”的設計工具,它不僅覆蓋了設計任務,更直接進入了產品構建環節,模糊了產品經理、設計師與前端工程師的職責邊界。
Figma在多個場合將這種“從prompt到可運行產品”的能力稱為“AI Native Workflows”,它不僅僅是為已有流程加速,而是重新發明流程本身。Figma CFO Praveer Melwani也曾表示:“我們嵌入了不同類型的AI——一方面降低門檻,讓更多人參與設計過程,同時也提升上限,讓個人和公司能在創作中實現更高的技術水平。”
然而,硬幣的另一面是,Figma Make這類深度整合AI的核心功能,前所未有地放大了模型可靠性、版權界定模糊性以及輸出偏差風險——這些風險將直接傳導至用戶最終產品中,其影響范圍和潛在責任遠超早期輔助功能。
正是這場由生存壓力驅動、步步深入直至All in的AI戰略轉型,鑄就了Figma今日的輝煌市值,但也同時為其埋下了系統性風險的種子。其核心價值創造流程、產品差異化壁壘乃至未來的增長引擎,都已深度嵌入并依賴于生成式AI技術,尤其是由OpenAI、Anthropic等第三方巨頭掌控的大模型。
理解了這場豪賭的深度與徹底性,就不難明白為何在描繪AI驅動美好未來的招股書中,Figma會以如此大的篇幅和前所未有的坦誠,詳盡剖析其“AI焦慮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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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的AI平臺,要敢于承認它的不確定性
Figma在其招股書中對AI技術的表達,并非出于矛盾或回避,而更像是一種成熟科技公司的現實主義選擇。這種立場既不唱衰AI,也并非技術保守主義,而是基于對當前AI能力邊界和潛在風險的冷靜評估。正如經濟學家丹尼·羅德里克所言:“在技術突破的背后,總有制度、規范與治理的滯后問題。” Figma所表達的,不是對AI趨勢的否定,而是對AI整合路徑中關鍵變量的系統性認知。
Figma沒有選擇將AI塑造為一個無條件的增長引擎,而是指出其復雜性和不可控性。在當前AI浪潮席卷硅谷的背景下,大多數公司將AI置于估值敘事的核心。Figma的表態顯得格外冷靜。它沒有把AI作為唯一的增長杠桿,而是承認技術演化過程中的非線性風險。這種選擇可能不是資本市場最希望聽到的版本,卻是最接近現實的一種表達。在IPO的光環下,選擇講一個復雜、真實、不完美的AI故事,本身就是一種信號,一種更接近現實的戰略姿態。